战火中的童年

日期: 2021-01-26 16:33:51 人气: - 评论: 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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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 | 吴西




战火中降生



1942年珍珠港事件后两个月,已经是壬午年了,我出生于北平一个世代官宦家庭。




那时候中国正在日本人的统治下艰苦求生,父亲1937年毕业于北京朝阳大学法律系,本该投笔从军报效国家的他不幸罹患肺结核病,无可奈何滞留北平养病。




我的祖父毕业于京师大学堂的前身京师译学馆,在三届政府里工作了几十年,是一位资深的技术官员;祖母是晚清文襄公张之洞的长孙女。




我的外祖父是废科举那一年的江西省赴日留学生考试魁首,东京高工毕业后1913年归国,一直在农工部任技正,曾为詹天佑修筑京张铁路提供后方支持。




可惜外祖父英年早逝,1936年就殁了。外祖母是位温良贤淑的日本东京女子,民国初年就跟随外公嫁到中国来了,为他生了三子一女,她平生最大的期望就是中日友好。




父亲受到双方家族的庇荫,抗日战争期间,在北平从事敌后情报工作六年,一直到1943年上级通知他身份暴露,必须立即撤退为止。




母亲抱着不到两岁的我随父亲穿过重重封锁,历时数月终于抵达战时旧都重庆,舟车劳顿的父亲到了重庆就大吐血,住院治疗好长时间才保住性命。




我三、四岁时的重庆印象就是高耸入云的竹林,山谷和溪流,据母亲说,我们应该是住在歌乐山区范围内吧!




歌乐山竹趣



在我的记忆中,儿时的玩具似乎都和竹子有关:除了常见的竹刀、竹枪、竹弓、竹剑,竹马之外还有竹哨和竹蜻蜓





竹哨 | 网图




小小的竹哨,是一个有活塞的竹管,灌上一管清澈的溪水,拉动活塞,用嘴就能吹出多种鸟儿的叫声,有的小哥哥能把小鸟的叫声,模仿得惟妙惟肖,还能引来小鸟的共鸣和欢唱。




一个小竹哨,只要不丢掉,可以玩好多天,是我爱不释手的宝贝,爸妈听到竹哨声,就知道我没有跑远。





竹蜻蜓 | 网图




另一个最喜欢的玩具就是竹蜻蜓,只要两手轻轻一搓中间的直棍儿,及时松开手掌,旋转的两翼就像蜻蜓一样拖着长长的尾巴飞上树梢。




真想着有一天,我也能拽着蜻蜓的尾巴一起飞上天......竹蜻蜓虽好,只是太容易飞丢了,一个竹蜻蜓玩不了几天,就无影无踪了!




有个盛夏的一天,突然鞭炮齐鸣,人们欢呼:“胜利了!和平了,日本鬼子滚蛋了!”叔叔阿姨抱起我又亲又吻,大呼:“我们快回家了……”




飞回北平



有机会坐飞机从山城重庆飞回北平,对小小的我来说是件难忘的大事。




记得那架军用飞机改装的客机里面黑洞洞地挤了好多人,快到北平时,我被妈妈安排在一个圆圆的窗口,向外望去,远远看到方方正正的一座雄伟城池在前方。




飞机好像直接向一片金色瓦片的房屋和绿树花园中间冲去,右边是高大宽厚的城墙,掠过一座座雄伟的城门,飞机沿着伸向远方的平坦跑道滑行,最后稳稳地停住了。




大人们拍手欢呼:“胜利了!北平!我们回来了!”后来长大了才想明白,这里是北平的东单机场。




我恋恋不舍地走下飞机,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汽车,一位高大胖胖的伯伯健步迎过来,妈妈爸爸称他“四哥”,妈妈让我称呼他四爸,他是来接我们回家的。




听大人们说,当时四爸是北平前门火车站和天津东站的总站长,一个月前他刚刚从日本人手里把北平、天津的铁路局接收回来。




四爸弯下腰亲了我一下,一把抱起我上了他的黑色轿车,出了机场,拐了两个弯就把我们送到了爷爷家,那是在王府井东安市场对面的翠花胡同寓所,我应该就是四年前在这里出生的,户口本上写着呢!




小三轮车和元旦书红



我头一个跑进敞开的大门,穿过一个窄长院落中间的二道门,绕过一堵影壁墙就见到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院子,三面都是大屋子,我愣在那里不知道何去何从。




此刻我注意到正面房檐下摆着一辆小小的红色自行车,似乎比街上的大自行车左右多了两个小轮子,自己立在那里不会倒下。





现代小自行车 | 网图




这时正面房门打开,一位慈祥的老人走了出来,对我招手说:“壬保,过来!”他指着小自行车说:“这是你的车!”




爸妈他们也跟了上来,妈妈让我鞠躬喊:爷爷,我才知道这位老人家就是爸爸的爸爸,我的祖父,我赶紧叫:“爷爷!”,但是四爸称他为二叔,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。




爷爷摸摸我的头,领着我进了大屋子,屋里左手是一个大书桌,除了纸墨笔砚和成堆的书籍之外还立着一块白瓷砖,上面写着两个字,我只认识左面一个字是“吴”。




爷爷指着右面的字对我爸妈说:“我给壬保起了个学名,单名熹,战火中有喜嘛!八年抗战中我家唯一的喜事啊,以后上学用吧!”这以后我就有了两个名字,到我出国定居前,在户口本上还是吴曾䜣,别名吴熹。




不久,我开始学写字、描红模子、抄千字文,写烦了就去骑小自行车,很快就能骑车满院跑了,有时就骑车捣乱,轧小虫、碾花草。




一晃就到了年底,第二天是新年元旦(1946年),比我大几岁的小姑姑拿来一张红纸,裁成小纸条让我写下新年的新愿望,我不知写什么,她说:“你挺好的,就是太淘气了些,以后不要干损人不利己,让人讨厌的事好不好?”





我和小姑的墨宝




我想了想就提笔写下了“元旦書红,不再淘气”八个字,小姑姑写的是“元旦开筆,萬事如意。”




这两张红纸字条居然一直存放在妈妈的相册里,平静度过了七十多年,甚至漂洋过海随我移居美国,最近才和旧照片一起交给儿子保管!这是后话了。




外婆家的大相册



妈妈常常带我回外婆家,见到外婆和大舅、小舅真是分外亲切。逃离北平时,我还躺在妈妈怀里,回来时我已经是可以满地跑的淘气包了。




外婆家也是租的房子,没有什么好玩的。一次我东张西望,只见柜子上面摆着一个亮晶晶的玻璃女人像,爬上去想摸摸。




外婆忙说:“这是这座水晶观音菩萨,有一次我从河堤上滚下来,被她档住了才没掉进河里,我的观世音菩萨是不能乱动的!”




对外婆的话我将信将疑,但再也不敢摸它了。外婆看我闲不住,打开柜门拿出两本红绒面大相册让我慢慢翻着看。




相册的封面有一块铜牌,凹凸不平的几个大字似乎是“京张铁路工程集萃”,里面都是大照片,有人像、有山洞、有铁道、有桥梁、还有火车头……我看不太懂,只是觉得挺好玩!每次去外婆家一定要翻一遍的。




五十年代初,北京图书馆求购了这两本相册,又过了一个甲子,我在国家图书馆邂逅了它们。





京张铁路工程集萃,


一甲子后作者邂逅它于


北京国家图书馆。


表妹张丽荣摄




积木和积铁



大约是1947年底,我随父母移居天津,先住在重庆道原177号,进了前院就有一个楼梯通往二楼。




刚住下没多久,一位杨伯伯和杨伯母来看望我们,杨伯伯手里提着一个大面口袋走上楼梯,鼓鼓囊囊的好奇怪。




杨伯伯叫我过来,笑着说:“给你的,看看吧!”说着就把面口袋里的东西倒在地板上。




原来那是一堆整齐干净的白茬木头块,有长方的、有圆柱形的、有正方块、还有三角形的,是少见的一组大积木!





今天的白茬积木玩具 | 网图




我好高兴,立刻不出声地摆弄起这些木头块来,很快就盖起了楼房和城墙……




听妈妈说,杨伯伯是开营造厂的,用边材下角料特意做了这么一套积木送给我的。




我还不知道怎么谢谢他们呢,他们夫妇就离开天津迁居台湾了,长大后再也没有见过他们,好想念杨伯伯和杨伯母!




不久后,小舅舅又来天津看望我们,提着一个沉重的包裹,我打量着它,不知道是什么宝贝。




剥开一层层包装后露出一大堆生锈的铁家伙,都是大大小小的多孔板、角铁、齿轮、车轴和螺丝钉等奇奇怪怪的零件。





积铁 | 网图




原来这是小舅舅从地摊上捡来的一大套玩具积铁,他说:“太值了,可以组装成法国桥、铁塔和各种机器,你们最好把它洗干净,清除铁锈,刷上油漆……”




我们一直没有时间重新油漆这堆积铁,堆放在角落里,以后时不时地挑几件,清理干净,用来加固旧家具,修理旧玩具,倒是蛮好用的。




子弹变玩具



1948年,我家搬到了成都道56号,外婆也从北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。秋天我进入耀华小学,同学还没有认识几个,就到了年底。





成都道56号寓所门前 | 刘寰摄




天津又开始响起了隆隆炮声,刚刚过了新年,枪声越来越密集,妈妈不让我出门乱跑,怕碰上流弹,没几天,枪炮声更近了。




一天,家门口轰隆一声巨响,楼下临街的窗户玻璃都震碎了,原来是旁边邻居的大铁门被炸飞了。




听大人们说,因为旁边住着一位守军的营长,攻城的军队在他家门口放了一个炸药包。




不久枪炮声停了下来,外婆在巨响之后病倒了,三天之后就病故了。




表阿姨来了,帮妈妈料理外婆的后事。她掏出一块手拍打开来放在圆桌上,手帕里露出来两个金闪闪的大蚕豆,说是给外婆办丧事用的。




第二天,有人送来一口黑漆漆的棺材,就放在楼下前屋我的小床旁边。




我以为外婆就是睡着了,一时半会儿睡不醒了,我不懂害怕,还陪着外婆睡了两天。棺材抬走了我才明白:“外婆再也回不来了!”




终于可以开门出去看看了,我们发现旁边邻居的大门没了,过了几天,我家震碎的窗玻璃也换好了。




院子角落里和便道边上还能捡到几个子弹头或子弹壳,成都道上有了挑挑子的小贩,最受孩子们欢迎的是卖摔炮、砸炮的小贩。




大些的小哥哥会用粗铁丝弯成砸炮枪,在小摊贩那里买些小号的砸炮,放在铁丝砸炮枪的撞针里,一扣扳机,发出清脆的噼叭声,胜过小手枪。




最好玩的是吊炮,先把捡到的子弹头放在煤球炉上烤热,让子弹头屁股上的铅熔化开,趁着还没凉,把一个预先做好的U形铁丝的双脚插进去,让子弹头冷却。




这时一个U形环就长在子弹头屁股里了,用一段红丝带穿过U形环,牢牢地打上一个死节,找一个配套的子弹壳,放上两三个大砸炮,摞着放在子弹壳里,再把栓着红丝带的子弹头反着插进子弹壳里,可以准备打吊炮了。




捏着红丝带的尾巴抡起吊炮,把它甩上高空,当它落回地面时,子弹头压到那一摞砸炮上发生强烈的爆炸,把子弹头又炸上高空,它拖着长长的红绸尾巴急急冲上高空又慢慢落回地面,煞是好看。




吊炮可以反复使用,栓着红绳的子弹头一般丢不了,子弹壳有的是,只是砸炮要从小贩手里买。




内战期间,头脑灵活的手工业者容易搞到枪炮子弹,仗打开来就有充足的炸药来源,那几年,小摊贩那里总是能买到砸炮纸的。





砸炮纸 | 网图




砸炮纸是用两层结实的纸粘接起来,中间夹着均匀摆列着的炸药点,有大小之分,一张张地卖。




砸炮纸价格便宜,孩子们买回来剪成小方块或八角形备用,装在砸炮枪或吊炮里就可以发威了!




还有一种大人不许我玩的东西——摔炮,它个体较大,外表是个正方形的小纸包,其实里面是炸药、粗沙和玻璃渣,猛地惯在地上就会砰地一声巨响,吓人一跳,不乏伤人事故发生。





如今的摔炮 | 网图




如今,大概是战争过去了,这些玩具再也买不到了。




告别童年



1949年,战争过去了,我也转到了重庆道上的五区中心小学(即后来的二十中附小、重庆道小学)。




大约是在小学三、四年级的春节里,我穿上崭新的四个口袋的蓝制服,拆开一包小鞭炮,一股脑儿地都装在制服右手大口袋里,高高兴兴地在院子里放小炮,点一个,扔一个,真过瘾。




一不小心香灭了,我左手掏出火柴点香,第一次火柴划断了,没点着,再划一根时,突然口袋里的小炮乒乒乓乓响了起来!




我本能的反应是伸手去口袋里掏,小炮是一把把掏出来了,再看我的制服口袋,里外烧了三四个大洞,我的右手也炸黑了,生痛麻木,抖着手仔细看看,还好没有流血。




垂头丧气回到屋里,我老老实实向妈妈承认错误。她看着我,好气又好笑!没多责备,只是问我:“是什么火种落进了口袋?”我想了想说:“应该是第一根火柴头断后,恰巧落进口袋里了吧!”




妈妈检查了我的右手,问我哪里痛?我惊魂已定,麻木的右手也恢复了知觉,她又给我用温水洗了洗手,仔细检查了被火药熏黑了的地方,似乎问题不大。




妈妈放了心,对我说:“脱下你的新制服,我给你补补,记住这个教训吧!”




妈妈把口袋外片换了,看上去好多了,但口袋背面还是留了两个大洞,似乎在提醒我不要忘记这件糗事。




从那一刻开始,我的童年结束了!




记于庚子冬至






作者吴熹(笔名吴西),1942年生于北京,1947年随父母迁津,寓居重庆道、成都道、新华路、潼关道、云南路等;1954年毕业于五区中心小学(即二十中附小),1960毕业于天津一中高中,文革前毕业于天津大学夜大学机械系本科,曾任职天津环境卫生工程设计研究所所长,1993年以后移民美国加州硅谷。





采稿 校对 编辑 | 紫石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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